
东方九-中央民族大学历史系博士生导师供稿炒股配资股票
课本极少对《水浒传》景阳冈打虎的细节展开辨析,多数读者读完小说,都会留下一个根深蒂固的印象,武松是千古难遇的酒中奇才,一连痛饮十八碗高度烈酒之后,尚且能够徒步过冈,赤手搏杀猛虎。若是依照现代白酒的标准衡量,十八碗烈酒足以致人酒精中毒,更不要说与人搏斗。
那么,武松的十八碗酒,究竟是文学毫无节制的艺术夸张,还是后世读者脱离时代背景造成的认知误读?结合宋代酿酒文献、器物考古、度量衡记载重新审视这一经典情节,便会得到和大众固有认知截然不同的结论。

《水浒传》第二十三回记载,景阳冈酒馆招旗上书“三碗不过冈”,店家向武松解释:“俺家的酒虽是村酒,却比老酒的滋味;但凡客人,来我店中吃了三碗的,便醉了,过不得前面的山冈去”,武松执意豪饮,前后共吃十八碗,之后“酒力发作,焦热起来,一只手提哨棒,一只手把胸膛前袒开,踉踉跄跄,直奔过乱树林来”。小说反复出现“筛酒”这一动作,店家并非直接倒酒,而是以筛滤之后再奉给客人,这一处细节恰恰是解开谜题的关键线索。
后世很多人默认武松饮用的是如今常见的蒸馏白酒,可据明代李时珍《本草纲目・谷四・烧酒》载:“烧酒非古法也,自元时始创其法”。蒸馏白酒技术在北宋民间并未普及,市井酒馆售卖的主流,是谷物直接发酵的酿造酒,也就是浊米酒。北宋朱肱所著《北山酒经》,是宋代最为系统的酿酒专著,书中完整记述民间酿造米酒全部工序。受微生物发酵的客观限制,发酵酒天然存在度数上限,即便工艺精良的上等酒品,度数大多维持在三至八度,少数精心酿制的老酒最高也很难超过十度,和当代啤酒、低度黄酒相近,完全不能和四五十度的蒸馏白酒一概而论。
《宋史・食货志》记载宋代酒类品类:“春至秋时,酒成即售,称之为‘小酒’,其价格自五钱起,至三十钱止,共分为二十六等;而腊月酿制,蒸馏候夏而出者,名为‘大酒’,其价自八钱至四十八钱不等,共计二十三等。”所谓小酒,便是乡村酒馆短期发酵、随酿随卖的普通浊酒,景阳冈地处乡间山野,路边小酒馆所能供应的,正是这类成本低廉的村酿小酒,即便店家吹嘘其酒名“透瓶香”“出门倒”,也只是发酵充分的发酵酒,并非蒸馏烈酒。

筛酒这一行为,也印证酒水属于带酒糟的浊酒。孟元老《东京梦华录》记述北宋汴京酒肆风俗,市井售酒普遍需要筛滤,目的就是滤除酒液当中残留的米渣,清澈的蒸馏酒完全不需要这道工序。宋代文人诗词之中,“浊酒”更是常见意象,范仲淹写下“浊酒一杯家万里”,杨慎《临江仙》言“一壶浊酒喜相逢”,都可以印证,普通百姓日常饮用的酒液浑浊,含有粮食残渣,饮用之前必须过滤处理。武松所喝的十八碗,便是经过筛滤之后的浊米酒,酒液之中依旧残留部分悬浮物,进一步稀释酒精浓度。
除酒水度数之外,酒碗的实际容量同样不可用现代家用大碗来揣测。依据宋代出土民间陶质酒碗实物,宋代酒馆所用饮酒器具多为浅口阔底的小碗,口径多在十一至十三厘米,碗身很浅,实际盛酒容量大致一百五十毫升上下,不会盛满,这是宋代市井饮酒器物的真实面貌。
结合宋代度量衡制度,北宋一升约合今日660毫升,酒馆酒碗并非计量器具,只是饮用器具,十八碗累加总容量大约两千七百毫升。以该酒馆的酒保守按六度酒精度测算,全部纯酒精总量并不算骇人,换算之后,大致等同于现代一瓶多五十二度白酒的酒精含量。宋代文人张耒记述当时士大夫饮酒的常态,好友相聚二人共饮一斗低度酒尚不至于烂醉,一斗约合六千毫升,由此可以窥见宋代社会饮用低度发酵酒的真实酒量基准,十几碗的饮用量,在当时的豪饮之人当中并非完全不可想象。

当然,我们也不能走向另一个极端,简单认定十八碗酒便是轻松易得。两千七百毫升液体一次性摄入,对肠胃本就形成巨大负担,即便是低度米酒,大量饮用依旧会产生明显醉酒反应。小说描写武松踉踉跄跄、浑身燥热,袒露胸膛,正是大量饮用低度酒之后的真实生理状态,他并非没有喝醉,只是没有达到彻底昏迷的地步。店家打出“三碗不过冈”的招牌,也并非纯粹的营销噱头,古代普通底层民众平日很少饮酒,耐受度有限,喝下三碗之后头晕乏力,在荒山野岭夜行确实充满危险,故此店家才反复劝诫客人不要再继续饮酒。
《水浒传》成书于元末明初,此时蒸馏烧酒已经出现,施耐庵在进行文学创作之时,依旧忠实沿用北宋社会的物质风俗,并没有以后世的烈酒代入故事。后世读者之所以会产生武松酒量惊世骇俗的错觉,本质上是用当代的生活经验反向投射古代社会,把文学情节直接等同于现实,忽略了酿酒工艺、酒器形制、度量衡体系全部发生过巨大变迁。小说固然存在艺术加工,会适度放大英雄人物的气魄,但故事内核依然扎根于宋代民间真实的饮酒习俗,并非完全凭空杜撰。
解读古典文学炒股配资股票,不能只沉浸于传奇跌宕的故事情节,史料、器物、制度记载,能够帮助我们拨开文学的滤镜。武松十八碗酒的公案,看上去只是小说里面的趣味细节,背后折射的却是宋代酿酒手工业、市井消费、民间度量衡的完整社会图景。文学叙事提供动人的英雄故事,而历史史料则还原故事得以成立的物质土壤,只有把文学文本放置回它所处的时代环境当中,我们才能够分清艺术演绎与历史真实,读懂文字背后古人真实的生活世界。
盛亿配资提示:文章来自网络,不代表本站观点。